他是个怪人,但怪得有主见,有锋芒,有好事多磨的必胜信心。他成功了,却永不自满。去年仲夏,邂逅连文成,他的怪脾气使我好奇地走近他并喜欢上他,情急之下,抓拍到他的三个镜头,感觉耐人寻味。
1、到泉州师院讲学之后,一行到了长泰,那里有“休闲之旅”的搏击漂流,可以试试秀才们的胆量。
漂流公司到了,我们卸下行囊,准备歇息,但是,公司董事长一脸的不高兴,说房间紧张,“你们俩人挤一间小屋吧,明天撤出!”我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,可我们并非不请自来啊!
董事长不修边幅,瘦得干练,大嗓门儿,说话跟吵架一样,一双眼睛咄咄逼人。第二天,他的口气突然变了,大声数落副县长,怨县长大人事先不给他打招呼惹他生气。“好了,我最爱和文化人辩论,欢迎,欢迎!今天换房,一人住两间,漂流、骑马、滑翔、射击……全部免费。”
我们遇上了怪人,一个在当地怪得出名的企业家:连文成。
这座建于2002年的“水陆空同一景区一体游”,世界少有,中国首家。远近叫它“福建第一漂”,企业创品牌嘛,我没太上心,因为福建境内还有武夷山九曲漂流,还有泰宁上清溪漂流。漂流好,可以放浪形骸,让全身放松,让灵魂撒野,快乐似神仙,可你能压得过人家武夷和泰宁吗?然而,我错了。这漂流不是那漂流,那漂流以静制动,这漂流以动制静,别有一番滋味。这漂流,长达8公里,流急坡陡,跌宕起伏,浪遏飞舟,十分惊险,当然啦,也非常刺激!
连文成动员我等下水,北大教授谢冕出列,我只管往后撤。连文成轻蔑地一笑,说:“怕什么,肯定没危险,谁都不会出问题,来来来,让我们一同挑战冒险!”
我和谢冕同龄,但枉自长个儿不长肉,一辈子腿脚冰凉,见玩凉的就怯阵。送别谢兄弄潮,我激流勇退,骑马打枪去了,骑马挎枪自风流,好过瘾啊。
漂流,遇大雨,谢冕全身湿透,面不改色,悠然自得,连说:“过瘾,过瘾!漂流有趣,漂流有真趣!”
当天晚上,又遇怪事,连文成邀请我们出席酒会,酒会的名称很长:“庆祝厦广实业公司在长泰县民营、外资企业中连续18年纳税第一,同时纪念连文成董事长放下锄头36周年”。出席酒会的客人非常踊跃非常之多,其中有他现在的朋友、过去的对手、爱他的官员(副县长叶亚强、县人大主任薛龙水、特邀嘉宾东山县长王毅群等全县四套班子的新老首长们。他说过“人民政府爱人民,我是地地道道农民出身,你们政府要爱我!”)以及曾经难为过他的领导。
连文成致开幕词,头句话就来了个不客气的幽默,说:“大家克服一下,能说准普通话就不是我连文成!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,因为谢教授他们是福州人。连文成继续用他特殊的语言方式抒发他的感情。“今天请大家共同庆祝我厦广公司 ‘18年磨剑,18年用剑’。36年前的今天,我放下锄头,感谢改革开放,让我有机会用剑18年。1988年厦广刚创建时,我提出三个独特的新观念:一、懂得时间不是金钱;二、认识到没有时间就没有一切,只有观念才有效益;三、认为有能力的人不只为了家庭,而且要为社会做一点点有益的事,形成厦广人的企业文化核心:‘争当有能力的人’。18年的用剑,在长泰走出了前无古人的路,创造了长泰企业史无前例的九个首家。我体会到:有能力才能有贡献,有能力才能有幸福,幸福就是一种净化的感觉。(谢冕咬我耳朵,说:他本质上是个诗人!)‘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’,没有政府的关心,没有税务干部的信任,没有农行的支持就没有我今天的厦广!这是我的最大的幸福。”
2 、邂逅连文成,让我眼前一亮,陡生一种走近他的强烈愿望。我四处打听,一步步向他走近。当他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,他是那样可敬、可亲、可爱!土里土气又特有品格,地地道道一个地方名牌!
怪人的头脑里有新观念,有我十分感兴趣的东西:
——他放下锄头整整36周年,他要始终葆有“农民味”。所谓的“农民味”就是“锄头理念”:纯朴、务实、勤恳,先播种、再管理,然后才有收成。
——光有理走不遍天下,他发明个新词叫“胆理”。他据理力争,不信“权比理大”。无理无胆受人欺,有理有胆走天涯。
——他不同意说“时间就是金钱”,人人有时间未必人人都有钱。真正的金钱是“人”,归根到底是“人”,是有能力开发利用时间的“人”。他给厦广实业公司定位的“企业性格”是:“做一个有能力的人。”
——“有能力才能有贡献,有能力才能有幸福。”他的理想,是每年能为社会多创造财富,那他才高兴,说:“幸福不就是金钱,也不是财富能够统计出来的。”“幸福不过是一种净化的感觉。”
——台湾的连战和连文成同一宗祠,他的太祖爷连佛保就出生在江都村,1990年,江都村宗亲期盼着连战回来修祖祠,连文成说:“同样是连氏子孙祖祠,为什么要等连战回来修呢?”他先后投资十多万把祖祠修好了,台湾宗亲多次回来拜祖。作为长泰首家民企的厦广,投资300多万元办学,利润全无,但心安理得,连文成说:“我办的是幼儿园。13年前,我的孩子要上县幼儿园,园长说你连文成农民户口在枋洋乡江都村,不在县城,幼儿园不收你的孩子。我实实在在是为了给咱扛锄的争这口气!”
——连文成很自豪,3年漂流旅游,不比千年古县的知名度差。“前任政府提出‘旅游兴县’,我经常说旅游直接兴县是有困难的,必须让它带动。看,长泰漂流,漂出多少个工厂来!漂出多少个第一来!研究报告称:改革开放以来,新办的企业平均寿命是2年多,现在是3年多。这是《中外管理》杂志说的,不是我连文成说的。我创办的企业不只活了18年,而且在长泰民营与外资企业中连续18年纳税3000多万!在长泰县绝对第一!所以,我骄傲。”
——1998-2000年,县财政请求他担保贷款,厦广帮助政府渡过难关。县领导非常感慨,亲口对我说:“那时候苦啊,财政相当困难,工资开不出,我们一共向他借款多达23次,数额高达2582万元!可是连文成呢?不求任何回报。”
——连文成的心肠软,讲话的口气却很硬,做事非常果断。他也有流泪的时候,那是为弱者流泪,为社会上的不平流泪。他崇信“给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。”所以他的厦广从1988年至今,安排1500多人就业,对员工充满了爱,有口皆碑……
一花一世界,一人一情境,连文成满身氤氲着的是时代的气息。
3 、入夜,我和连文成的谈兴不减,问他哪来的时间写东西。他说,我工作不分昼夜,凌晨三点钟起来写,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,一边蹲马桶一边洗头,老婆问话,絮絮叨叨的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夜深人静的此刻,我提出一个最为关心的问题问连文成:“你入党几年了?”
他哈哈大笑,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你们文人好奇,总爱问个为什么。说奇还要奇呢,听吗?”他笑得爽朗和自信,笑出眼神儿里的得意和狡黠。
“1998年中央组织部、省委组织部、市委组织部、县委组织部联合调研组,由书记和县长带队到我们厦广调研民营企业的党建工作。他们的问题一大堆,我自称‘十万个为什么’问到十一万个为什么!问我为什么办企业,问我为什么不入党。为什么要成立党支部,为什么重视党建工作。我回答说,我不入党的原因并不复杂。我70年当工人的时候工作很努力,我当过兵的师傅有意培养我,天天给我上党课,要我为党为人民服务。我想,家庭穷得要命,我能为人民做什么事呀?所以不敢入党。我不骗党。我还不是共产党员,因为我想了想,共产党员‘无私奉献’的标准我还没有真正做到。”
问他:“你不入党,可你们公司明明有个党支部啊?”
他很平静。“这不奇怪,早在1993年8月,公司就建立了党支部,成为漳州市首家民营企业党支部。这不奇怪,应该做的不能因为你不是共产党员就不去做,应该做的不但用心去做而且要像共产党员那样去做。”
“真是罕见!”
“这不奇怪,我的公司有4个党支部,一个党总支。我为党组织安排的活动经费是一年8万元,党支部花不完,年年有余。”接着又补充说:“不怕你笑话,我这个非党员还积极鼓励别人入党呢!还要求班组长干部上百人写申请书,抄党章。县机关党委会上曾给予表扬。”
再问:“查过你的账吗?”
“查过,所有的账都查过,未发现任何问题。我把账本甩给调查组,说:‘拿去吧,不要了!’我心里踏实,所以,我敢跟人打赌拍桌子。”说着说着自己憋不住,笑了起来。
凌晨一点,我们肚子饿了,连文成把儿媳妇叫醒,筛酒布菜,激辩不已,碰杯不止,说着说着我们俩都站起来开始吼了。我忘情地、密集地向他提问,他无所顾忌地只管掏心窝子。儿子斟酒,不动声色,静如处子,任凭老爸拍桌子发脾气骂人。“团结爱民,守法纳税,这是做人的根本,我创出‘胆理’的新组词,就是说做事要有胆,做人要懂理,人一懂理,社会团结又和谐。再加上诚信经营,事业自然发展,社会自然进步。我不骗人,真的,我没有骗过党一回!好话假的多,坏话真的多,到底谁骗党呢?那些宣誓入党又没有实现誓言的人就是骗党……”“阎老师,信不信由你,我的每句话都可以晒太阳!”
他肚里好像吞下一颗炮弹,直冒烟,眼看着就要爆炸。
问他的思想为什么这样解放,观念为什么常常出新,他反诘:为什么只有书上写的才是对的呢?人要会读书。我读列宁的《哲学笔记》,发现他说“观念就是真理。” 所以,我要更新观念,抓住真理所向披靡。
天快亮了,连文成熄火了,突然站起,举杯向我:“团结是第一生产力。团结,自然和谐,来,干杯!”
他没有醉。他抱拳相向,眼角里闪着泪花,难为情地说:
阎纲老师,多有得罪呀,原谅我心直口快,嫉恶如仇,敢怒敢言敢冒险。原谅我一个翻身的农民!阎老师,请你留下点笔墨,然后我陪你漂流去。
“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”,那多痛快,不枉今世啊!天快亮了,去吧,不怕,有我!
我赠他两个大字:品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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